鳳姐的婚姻保衛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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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屬分類:紅樓解讀

在小說《紅樓夢》中,為賈府立下汗馬功勞的焦大有一句著名的罵人話:“扒灰的扒灰,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。”引起無數紅學家的深思,大致認為“扒灰的”是指賈珍與秦可卿。小說第十三回的標題原有“秦可卿淫喪天香樓”,畸笏叟在回末朱批中命作者刪去這一節,因此將后五字改為“死封龍禁尉”。然而作者在這一回還是有些伏筆,比如賈珍聽說媳婦去世了,哭得淚人兒一般,并傾盡所有為她操辦一場無比奢華的葬禮。依照常理,女人死了,最傷心的應該是丈夫賈蓉才對,而不該是公公賈珍。至于“養小叔子”的,有人說是鳳姐和賈蓉,有人說是鳳姐和寶玉,不一而足。

鳳姐的婚姻保衛戰 第1張

翻閱整部小說,感覺焦大對鳳姐有些言過其實。鳳姐是一個神妃仙子般光彩照人的少婦,愛慕她的男子想必不在少數,不過真敢打她主意的,只有那個不知深淺的賈瑞。賈瑞本是賈家私塾中的教書先生賈代儒之孫,家境貧寒卻又不務正業,在花園里偶然碰到鳳姐,就想吃天鵝肉了,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。鳳姐假意與他敷衍幾句,他就真以為鳳姐對他有意,上門請安去了。鳳姐第一次約賈瑞,僅小施懲誡,將他關在穿堂里凍了半夜,他回去還挨了祖父的四十大板,不料一點兒長進都沒有,過了兩日依舊去找鳳姐。鳳姐見他仍不識趣,又約他自己房后小過道里的一間空屋等著,隨后調兵遣將精心布置一番。當晚,賈瑞如約而至,見一道黑影往那屋子走去,便一把摟著那人來到炕上,欲諧魚水之歡,不料被早已埋伏于此的賈薔抓了個正著,他才發現炕上的人竟是賈蓉。賈瑞羞得無地自容,被賈蓉和賈薔逼著當場寫下每人五十兩銀子的賭債,臨走時還被兜頭兜臉地澆了一大桶屎尿,又驚又冷,回去竟自病故。

鳳姐因掌管整個賈府的大小事務,難免與上上下下男女老幼打交道,她與男子相見時,總不能老是板著副面孔吧?自然也有說說笑笑的時候。不過小說里也只在第六回寫到她跟侄輩的賈蓉調情。賈蓉向鳳姐借一架玻璃炕屏,二人你來我往斗了幾回嘴,鳳姐方叫平兒拿了鑰匙派人去抬,賈蓉也隨后出去了。鳳姐忽又想起一事,叫賈蓉快回來,賈蓉只得回身聽她指示,鳳姐卻“只管慢慢的吃茶,出了半日的神”,方笑著說沒什么事。這一小段文字意蘊豐富,讀者自可發揮無窮的想象力,但如果就此一口咬定鳳姐與賈蓉有茍且之事,倒顯得過于穿鑿。

何以見得?這里有鳳姐的陪嫁丫頭平兒作證。平兒從枕套中搜出多姑娘兒贈給賈璉的一縷青絲后,賈璉又怕又恨地說了一番話:“等我性子上來,把這醋罐打個稀爛,他才認得我呢!他防我像防賊似的,只許他同男人說話,不許我和女人說話;我和女人略近些,他就疑惑,他不論小叔子侄兒,大的小的,說說笑笑,就不怕我吃醋了。以后我也不許他見人。”平兒忙替鳳姐辯白:“他醋你使得,你醋他使不得。他原行的正走的正;你行動便有個壞心,連我也不放心,別說他了。”

鳳姐的婚姻保衛戰 第2張

鳳姐雖是個千里挑一的人精,要模樣有模樣,要本事有本事,可惜攤上賈璉這么個下半身動物。只要鳳姐有一刻不牢牢盯住他,哪怕是打個盹的功夫,他都會見縫插針地溜出去偷腥,無論臟的臭的,照單全收。女兒巧姐出天花,鳳姐款留兩個醫生輪流診脈下藥,賈璉需在外書房齋戒十二日,他勉強熬了兩夜孤枕,便與酒頭廚子多渾蟲的浪蕩老婆多姑娘兒勾上了;鳳姐在自己生辰那天多喝了幾杯酒,想回來歇歇,不料又在家里撞到賈璉和鮑二家的混在一起;伯父賈敬出殯那陣子,賈璉哪管熱孝在身,成天與尤二姐眉來眼去,將她娶為二房,安置在寧榮街后的小花枝巷內;父親賈赦見他辦事能干,把侍候過自己的丫頭秋桐賞給他,他也同樣笑納……不過翻遍整部《紅樓夢》,也很難找出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;倒是女子,即使一個最不起眼的丫頭,也有許多可圈可點之處。

有一些學者,包括臺灣美學家蔣勛先生、南京大學潘知常教授等,認為賈璉身上的本能沖動如此強烈,正是因為被鳳姐管得太嚴了。這一觀點筆者不敢茍同,男人若想出軌,無論怎樣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:倘若老婆管得嚴,他偏要跟她作對,極力打翻這個醋壇子;如果管得松,連她都睜只眼閉只眼,他又何樂而不為呢?尤氏從來不敢管賈珍,結果賈珍打起了兒媳婦秦可卿的主意,逼得她只有自盡的份兒;賈蓉被自己的父親戴了一頂綠帽子,有苦說不出,就跟尤二姐打得火熱,從這個被父親耍過的女人身上取得一點心理平衡。像賈瑞這種沒落的紈袴子弟,沒老婆管著,不照樣色膽包天?

以前看《紅樓夢》電視劇,我對尤二姐的直觀印象是相當同情的,她被賈璉養作外室的那段日子過得順風順水,不料鳳姐一得到消息,便帶著平兒把她騙進賈府去,支走她身邊的使喚丫頭,換作心腹善姐;指使她的未婚夫張華告狀,鬧得賈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嫌貧退婚;又利用賈璉新收的侍妾秋桐借刀殺人,對她百般辱罵;最后庸醫誤打下腹中的胎兒,逼得她只有吞金自盡的份兒。一個像梅花鹿一般美麗柔順、溫婉善良的女子,就這樣香消玉殞了。

細品小說原著,就會發現許多電視劇中一晃而過的問題,頗值得玩味。尤二姐、尤三姐本不姓尤,是她們的父親死后,母親帶著她們一起嫁到尤家才改姓尤,與賈珍之妻尤氏沒有一點兒血緣關系。尢二姐與皇糧莊頭張家公子張華本是指腹為婚,后來張家遭了官司敗落,尤老娘便想退婚,帶著兩個女兒進京尋求機會。尤二姐之所以愿意嫁給賈璉,除了賈璉青年俊美、出手大方之外,更重要的恐怕還是聽說鳳姐得了不治之癥,過個一年半載便可扶正,因此滿心指望鳳姐早點見閻王。尤氏明知此事不妥,但她又不是自己的親妹妹,何必多管閑事,還惹得兄弟不高興呢?尤二姐希望嫁個有錢人,這種想法本來沒有錯,假如甲乙丙丁四位男士年齡、容貌、學識都相差無幾,女孩子多半選擇家庭最富裕的那一位,也是人之常情,但尤二姐錯在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破壞別人家庭的基礎上的。我并不怎么同情她的悲慘結局,倒覺得她有些可憐,豪門豈是這種蓬門蓽戶的女子所能輕易進的,就算她甘愿做小伏低,也不知被多少人視為眼中盯肉中刺;若是她母親當初不悔婚,說不定反而能過上平安的小康生活呢。

鳳姐嫉妒心是最重的,小說中濃墨重彩地描繪她在賈府大鬧就有兩次,她使盡各種手段除掉他身邊的女人,不過是希望得到丈夫全部的愛罷了,這在當今社會根本就不是缺點,而是正當防衛。她如此苦心孤詣地維護自己的婚姻,并沒有換來夫君一絲一毫的真心,而是對她畏如蛇蝎,時時刻刻巴望她早日升天。

在這場曠日持久的家庭戰爭中,真正的贏家不是鳳姐,更不是她的情敵,而是戰爭的始作俑者——賈璉,他不僅毫毛無損,反而在鳳姐死后繼續眠花宿柳,這也算是對鳳姐及其情敵最大的嘲諷吧。如果一定要對鳳姐吹毛求疵的話,那只能怪她錯生在一個男權統治的時代,連這樣杰出的女強人都艱難地活在一個庸俗鄙陋的男子鼻息下,更何況其他女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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